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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篇主旨,在述我青年对于国家之自觉:至对于社会、对于一身之自觉,则于他篇视缕之。今于述青年自觉之先,首当陈述共和国家为何物。夫共和云者,有形式,有精神。形式维何?即共和国体,为君主国体之反对者也。其主权非为含灵秉气之生人所固有,而实存于有官智神欲、合万众之生以为生之创造团体。此团体非他,即国家之本体是已。再:共和国家之元首,其得位也,由于选举;其在任也,制有定期,非如君主之由于世袭终身也。此义虽浅,然用以区别共和国体与君主国体之形式,大固朗若列眉。 专制国家,其兴衰隆替之责,专在主权者之一身;共和国家,其兴衰隆替之责,则在国民之全体。专制国本,建筑于主权者独裁之上,故国家之盛衰,随君主之—身为转移;共和国本,建筑于人民舆论之上,故国基安如泰山,而不虞退转。为专制时代之人民,其第一天职,在格君心之非,与谏止人主之过,以君心一正,国与民皆蒙其庥也。至共和国之政治,每视人民之舆论为运施,故生此时代之人民,其第一天职,则在本自由意志(free will)造成国民总意(general will),为引导国政之先驰。英国宪法学者,每自诩曰:“吾英宪政,为民权发扬之果,而非以宪政为发扬民权之因。”吾国名号,既颜曰共和,与英之君主国体,虽形式迥异,然无论何国,苟稍顾立国原理,真人 赌博,以求长治久安,断未有不以民权为本质。故英宪之根本大则,亦为吾华所莫能外。然则自今以往,吾共和精神之能焕然发扬与否,全视民权之发扬程度为何如,澳门博彩。澄清流水,必于其源。欲改造吾国民之德知,俾之脱胎换骨,涤荡其染于专制时代之余毒,他者吾无望矣。惟在染毒较少之青年,其或有以自觉。此不佞之所以专对我菁菁茁茁之青年,而一陈其忠告也。
总之,今者既人于社会生计时代,社会利益,乃根基于小己利益之上,积合而成者。欲谋社会之公益,必先使一己私益,著著落实,乃克有当。非然者,全其一以丧其一,则社会利益,将终古无完全发达之时。德国伯伦智理(J.K.Bluntschli)有言曰:“社会富孕生计、智识之原力,以扶助国家者也。社会不良,则国家之不良随之;社会安宁利达,则国家亦强。故社会者,治安之条件也。”社会与国家之关系,其重要如此。吾国徒以隶于宗法制度之下,垂四千余年。人各重夫一家之私,多不识社会为何物。而“以谋社会公益以自遂其生”之思想,举凋零颓丧,发达难期,遂奄奄至今,日濒于危矣。而犹守宗法制度,奉爱若神。稍一置议,则目为大逆。习俗浸润,浃髓沦肌,法令教育,一时皆难以收效。非人人自悟其非,而以明于中者行于外,持自利利他主义,以振起颓俗,夫固未易言也。语其根源,惟在青年之能改造时势,不为旧说所拘,则庶几也。
次论共和之精神。共和原文,谓之republic。考其字义,含有大同福祉之意于其中.所以表明大同团体之性质与蕲向者也。就法律言,则共和国家,毕竟平等,一切自由,无上下、贵贱之分,无束缚、驰骤之力。凡具独立意见,皆得自由发表;人人所怀之意向、蕲求、感情、利害,苟合于名学之律,皆得尽量流施,而无所于惧,无所于阻。就政治言,使各方之情感、思虑,相剂相调,亘底于相得相安之域,而无屈此申彼之弊,致国家意思,为一党、一派、一流、一系所垄断。故民情舒放,活泼自如,绝不虞抑郁、沉沦,以销磨其特性,而拘梏其天机,共和精神,其怃略盖如此。且国家之与政府,划然判分。人民造国家,国家创造政府。政府者,立于国家之下,同与全体人民受制于国家宪法、规条者也。执行国家意思,为政府之责;而发表国家意思,则为人民之任。所谓发表者,非发表于漫无团结、纷纭议论之人,乃假一机关,应合全国各流、各系、各党、各派之代表于一堂,而从多决议,以发布之,即所称国会是也。故一国政治,果能本国民总意,以向此共和精神之轨道而超与否,是为政府之职。至发扬蹈厉,自舒其能,以来自与共和精神相合辙。而发挥其实际,是则我人民责无旁贷者也。欲政府不侵我民权,必先立有凛然难犯之概;欲政府不侮我人格,必自具庄严尊重之风。政治之事,反诸物理,乃可以理想变事实,不可以事实拘理想者。惟其可以理想变事实也,故吾人须先立当然之理论,以排去不然之事情;惟其不可以事实拘理想也,故吾人应超出已然之现象,而别启将然之新机。我任重道远之青年,安得不耸起双肩、自负此责?吾人又安得不以此责,举而加诸我任重道远青年之双肩也耶? 以上所陈,乃国法所不能干,观察所不能得,师友所不能教,父兄所不能责。何也?以所主唯心,苟非吾心,见象即殊,直觉不能,动则成翳故也。轮扁对齐桓公曰:“得之于手,而应于心。口不能言,有数存焉于其间。臣不能以喻臣之子,臣之子不能受之于臣。”即此义也。不佞所言,糟粕而已。至于精神,则仍在吾青年自觉云尔。 (原载《青年杂志》第1卷第1号,1915年10月15日)
虽然,道德者本诸学理,应诸时势,根诸人心,乃因时转移之物,而非一成不变者也。道德而不适时势之用,则须从根本改造之,无所惜也。古者象天尊地卑,以定天泽之分;故君臣大义,无所逃于天地之间。今者地象圆球,飞悬太空,而无上天下泽之判,随所在以观,皆觉平等。故人民思潮,基之趋于齐平,此道德取象天地之说电。然不佞以为,道德为人心之标准,本心之物,惟有还证自心,以求直觉,则所谓求之天性是已。所谓天性,乃得诸直降之自然,不杂于威势,不染夫习惯。顾所谓自然,特不杂第二势力于其中而已,亦非最初、最稚之谓也。必也随其秉赋之奇,施以修缮之力。苟为吾性所固有,即当焕然充发,俾无所遗。循特奇之禀,而之于其极,不可奔向轨外,以求苟同。忿也、欲也、己也、私也,既为吾性之所涵,即当因势利导,致之于相当之域,俾各得其发泄致用之机,不当惩之、窒之、克之、制之,使无可排泄之余地,而溢而横流也。太史公曰:“上者利道之,其次整齐之,最下者与之争。”治性之法,亦何莫不然?往古治性与之争者也,今则首当利道,以宣其蕴;次则整齐,俾趋于名学之律,如斯足已。至于分云、命云,皆吾心之所造,而非造吾心者,操纵左右,唯所欲为。何有于守,何有于安,青年记之。夫性犹川然,利道之也顺,拥塞之也狂。此不佞所以有改造道德之说也。持今之道德,以与古较,则古之道德重保守、今之道德贵进取;古之道德,拘于社会之传说;今之道德,由于小己之良心;古之道德,以违反习惯与否,为善恶之准;今之道德,以违反天性与否,为是非之标;古道德在景仰先王,师法往古;今道德在启发真理,楷模将来。古人之性,抑之至无可抑,则为缮练;今人之性,须扬之至我可扬,乃为修养。此则古今道德之绝相反对者也。德国史家蒙孙氏(Tleodor Morntnsen)曰:“立宪政体,进取者也,富于生机;专制政体,停滞者也,几于死体。”道德随国势为变迁者,古为专制,故道德停滞抑郁,而奄奄待毙;今为共和,故道德亦当活泼进取,而含有生机。 康德曰:“含生秉性之人,皆有一己所蕲向。”此即人与物所以相异之点。物不能自用,而仅利用于人。人则有独立之才力、心思,具自主、自用之能力。物可为利用者,而人则可为尊敬者也。人之所以为人,即恃此自主、自用之资格。惟具有此资格也,故能发表独立之意见。此人品之第一义也,亦即舆论正当之源泉。大家族之本在爱情,宗教之本在信仰,而共和国家之本则在舆论。所谓舆论有三:多数之意见、少数之意见及独立之意见是也。舆论与公论有殊。公论者,根于道理,屹然独立,而不流于感情;舆论者,以感情为基,不必尽合于道理者也,皇冠投注网址。故欲造成真正舆论,惟有本独立者之自由意见,发挥讨论,以感召同情者之声应气求。莫烈(John Morley)曰:“凡一理想之发见,决非偶然。苟吾己见及,则此理想,必次第往叩他人之门,求其采纳;吾冥行而见光明,亦必有他人暗中摸索,随以俱至。吾所发明,特其的耳!”然则吾以独立之见相呼,必有他人以独立之见相应。相应不已,而舆论成焉。舆论在共和国家,实为指道政府、引诱社会之具。故舆论之起,显为民情之发表。但当问其发之者,果为独立之见与否,不当先较其是非。孟德斯鸠曰:“自由人民,其一己之推论,果为正当与否,往往不成问题。所当考究者,其所推论,确为人民自主足已。此即言论之所以自由也。”共和国家之本质,既基于小己之言论自由。然则逡巡嗫嚅,不露圭角,宁非摇动国本之媒欤?专制国家之舆论,在附和当朝;共和国家之舆论,在唤醒当道;专制时代之舆论,在服从习惯;共和时代之舆论,在本诸良心,以造成风气。其别也有如此。
不佞此篇所欲述者,乃共和国家之青年对于社会之事。今者通功易事之制兴,公共生活之业起。人自有生以后,盖无—举一动,而不息息与社会相关者。生计、教育等事业,其最著者也。处独立生计时代,自耕自食,自织自衣,无交易之习惯,故可以老死不相往来。今则分功协力,为生计之原则。—人之学问、职业,举莫不与社会相需相待,以底于成。孤立营生,微特反天演之进化,抑且危一己之生存。闭门白守之生活,既非今世之所能,则吾辈青年?即应以谋社会之公益者,谋一己之私益;亦即以谋一己之私益者,谋社会之公益。二者循环,莫之或脱。损社会以利一己者固非,损—己以利社会者亦谬。必二者交益交利,互相维持,各得其域,各衡其丫者,乃为得之。故今之为社会谋公益者,第一须取自利利他主义。自利利他主义,即以小己主义为之基,而与牺牲主义及慈惠主义至相反背者也。不佞谨继此分论之。
何言乎自利利他主义,必以小己主义为始基也?共和国民,其蕲向之所归,不在国家,乃在以国家为凭藉之资,由之以求小己之归宿者也。国家为达小己之蕲向而设,乃人类创造物之一种,以之保护小己之自由权利,俾得以自力发展其天性,进求夫人道之完全。质言之,盖先有小己后有国家,非先有国家后有小己。为利小己而创造国家,则有之矣;为利国家而创造小己,未之闻也。欧洲挽近,小己主义,风靡一时。虽推其流极,或不无弊害。然其文明之所以日进不息者,即人各尊重—己,发挥小己之才猷,以图人生之归宿,而其社会国家之价值,即合此小己之价值为要素,所积而成。吾国数千年文明停滞之大原因,即在此小己主义之不发达一点。在上者持伪国家主义,以刍狗吾民,吾民复匿于家族主义之下而避之。对于国家之兴废,其爱护忠敬之诚,因之益薄,卒致国家、社会、小己,交受其害,一至于此。今日吾辈青年,正当努力以与旧习俗相战,以独立自重之精神,发扬小己之能力。而自由、权利二者,即为发扬能力之梯阶。务须互重权利,互爱自由,瀹灵启智,各随其特操异秉,而充发至尽。—己之天性,完全发展,即社会之一员,完全独立。积人而群,积群而国,则安固强盛之国家,即自其本根建起,庶足以巍峨终古,不虞突兴突废矣。国家社会,举为小己主义所筑成,此不佞所以以小己主义为自利利他主义之起点也。 且不佞所谓小己主义者,有二要义焉:一日用才;二日重法。共和国家,为各展才能、无所曲抑之国家。凡有寸长,均当致诸适宜之境以用之。所谓用者,又非授人以进退黜陟之柄,自为皂隶、牛马,供彼颐指气使也,乃己有一分之长,即举而贡献之于社会,无所谦退,亦无所夸张。古之用才,权在君相;今之用才,权在自身;古之怀才者,多待价而沽;今之怀才者,宜及锋而试。怀才于共和国家,而犹待人荐擢,是反主为仆,自侪于皂隶、牛马之列,显然自丧其人格。共和国民,不宜若是其贱也。至于共和国家之法,乃人民之公约,用以自治自克者。非他人任意制定,举以束缚吾人者也门吾人所以筑共和而恶专制者,即在欲得此制法机关,自审吾人所利、所害、所乐、所苦之何在,谋自为趋避之计耳。法律果真由人民总意以定,即应绝对服从,绝对遵守。所谓服从、所谓遵守者,非服从、遵守其形式,须服从、遵守其精神。非因执法者在前,乃勉为自好之士。须于无人察觉之际,而深其自檩之心。惧执法者在前,而始不敢犯者,实寡廉鲜耻。不能自立之辈,乃其所不敢为,非其所不甘为;乃惧他人之察觉,非惧良心之察觉也。夫所谓人格者,乃节操之当然,伦理之本然。凡为人类,皆当自知爱护,自知尊重,以副其远于禽兽之实,非所以要誉于乡党、朋友者也。违法而不视为人格上之奇辱,乃视为交际上之缺点;不耻无以对己,乃耻无以对人,是即根本上违反小己主义之处。凡我青年,皆当用以自省者也。
古之所谓道德者,泰西则迷信宗教之威势,东亚则盲从君主之权力,及先王之法言。自混沌初辟以来,民智浅陋,茫不知人道之本源。言论思维,全与宗教相混杂。以为天地万物,一造于神。人生良心上之制裁,惟有托诸神意。《圣书》谓道德为神之命令,颇足表明欧人自法兰西革命以前所怀抱之道德思想。至东亚所谓道德,多惟先王之道是从。不问其理之是否合于现世,但问其例之有无。而“遵先王之法而过者,未之有也”一语,颇足表见吾国儒者守先待后之心。顾王由天宜,故道德渊源,亦由天出。于是有天命、天罚、天幸之词见焉。夫维皇降衷,各有所秉。特操异撰,人各不同。欲同其最不同者,以企道一风同之化,故不得不于赋畀而外,别求一视之不见、听之不闻之物,托为道德之基。此基一奠,则人人依违瞻顾,虚与委蛇,而瀹灵启知、缮心养性之机失矣。专制之朝,多取消极道德,以弃智黜聪,为臣民之本。如“不识不知,顺帝之则”、“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”诸词,见诸经传,利其无作乱之能与犯上之力故也。故往古道德之训,不佞敢断言,其多负而寡正,有消积而少积极者。曰惩忿窒欲,曰克己制私,曰守分安命云云,皆为吾国道德之格言。今按国家原理与世界潮流,始无一不形其抵触。功利家欲唱为废弃道德说者,盖亦有不得已之苦衷云。
何言乎自利利他主义也?社会集多数小己而成者也,小己为社会之—员,社会为小己所群集。故不谋一己之利益,即无由致社会之发达。近世生计学家,以自利心及公共心二者,为槽拄生计事业之两大砥柱。所谓自利者,即欲使一己之利益,着着落实,非特不害他人之利益,且以之赞助他人之利益之谓也;所谓公共者,即以为社会—员之我,藉公同之事业,而以谋全社会之利益者,遂其一己之生活也。共和国家之人民,互相需待,互相扶持。凡一己所为,莫不使及其效力于全体,各尽性分,以图事功。考其所为,果为自利,抑为利他,举莫能辨,何也?以群己之关系至密,自利即以利他,而利他亦即以自利故也。顾近世国民之自利,绝不与独立生计时代之自利相同。彼之自利,夺他人之利益,窃为已有;此之自利,藉社会之公益,以遂吾生;彼之自利,与社会之公利分道僻驰;此之自利,与社会之公利同归合辙。彼以行险侥幸为能,故自利实所以败风化;此以同心协力为主,故自利即所以遵德行。此即不佞所以合生计之二大砥柱,而名曰自利利他主义本旨也。
此外尚有背戾自利利他主义者二事,即牺牲与慈惠是也。凡为社会共通之原则,奉行之者千万人,流传之者千百世,必其则焉。得乎人情之中,放诸四海而皆准,不使一部感其无妄之灾、一部得其分外之惠者,乃克如此。若损其一以利其一,凭一人一时之意气,偶—行之则可,非所望于大公无我。相安相得,区处条理,各适其宜之共和国民也。任侠之徒,愤季世之不平,凭一时之义勇,偶然行此牺牲主义,固足以振起颓废之习俗,激发腐坏之人心。至共和国家,乃合人人之利益,以成社会之利益者,人己交际之间,必俱益俱利,乃不违乎社会公益之原则。设损一己之利益,以利他人,则一己之利益既丧,即社会利益之一部缺而不完。而所谓利他人者,未必即能为他人之利。即苟能之,然一方弃其所应得者而不得,一方乃取其不应得者而得之,亦绝非相安相得、各适其宜之道。且生计通例,凡大利所存,必其两益。已受勤劳之苦者,即应享勤劳结果之乐,乃克维持一群而不涣。今持牺牲主义,使我尽受勤劳之苦,而勤劳结果之乐,乃尽让他人享之。人人皆思受苦而不思享乐,则享乐之事,将谁甘受之?有苦无乐之世界,其能发育人类者几何?反之,而人人皆待他人勤劳之结果,以供一己之享乐,则勤劳之事,又将谁任之?有乐无苦之世界,其能锻炼人类者又几何?夫人各有所欲,各有所求。自养其欲,自给其求,且以致人人之所欲所求,各安其相适之域。而如量发泄,安行尽利,乃所以利益社会之道。损其一以利其一,则其利也,必有所穷;而其损也,亦必不绝。非大公无私、相安相得、区处条理、各适其宜之共和国民所宜行者也。此牺牲之事,所以尽反乎自利利他主义也。 不佞所欲告我青年之自由,固无取艰深之旨。然亦不必采法律家褊狭之说。曩读黎高克(Leacock)氏政治学,见其分自由之类,曰天然自由(natural liberty),曰法定自由(ivil liberty)。柏哲士所论,即属后者。前者为卢梭氏之所主张,谓“人生而自由者也,及相约而为国,则牺牲其自由之一部”。是谓自由之性,出于天生,非国家所能赐。即精神上之自由,而不为法律所拘束者。夫共和国家,其第一要义,即在致人民之心思、才力,各得其所。所谓各得其所者,即人人各适己事,而不碍他人之各适己事也。盖受命降衷,各有本性。随机利道,乃不销磨,启瀹心录,端在称性说理,沛然长往,浩然孤行,始克尽量而施,创为独立之议。故青年之戒,第一在扶墙摸壁,依傍他人;第二在明知违性,姑息瞻依,自贼天才,莫过于此二者。古之人,首贵取法先儒;今之人,首贵自我作圣;古之人,在守和光同尘之训;今之人,在冲同风一道之藩。乡愿乃道德之贼,尚同实蠹性之虫。夫青年立志,要当纵横一世,独立不羁,而以移风易俗自任。因于习俗,莫能自拔;悠悠以往,与世何关?日日言学,徒废事耳。西诗有云:“怀疑莫白,口与心违,地狱之门,万恶之媒。”甚愿青年,三复斯言。
(原载《青年杂志》第l卷第1号,1915年9月15日)
道德之基,既根于天性,不受一群习惯所拘,不为宗教势力所囿矣。顾启瀹之机,将谁是赖?则自由尚焉。自不佞视之,自由之说,不外三种:一、绝对自由说;二、绝对无自由说;三、限制自由说。的者为佛氏、老氏、庄氏之言;后者为普通法家所论;介乎其间者,则为物理学家之所证。美儒柏哲士(Burgess)谓,自由泉源,出于国家,如国家不赐以自由权,则小己即无自由之道。定自由之范围,建自由之境界,而又为之保护其享受自由之乐,皆国家之责。自由之界,随文化之演进而弥宽;文化愈高,斯自由愈广。至如18世纪革命派之所谓自由,则全属理想焉,此即今日盛行法律家之学说,次则由物理以推。凡一事之兴,必有前因后果互持之,无能稍脱其轨范者。法国之言自由,至比之太空浮云,以为真能自由矣。殊不知浮云之舒卷于太空,有通吸力之引摄,有日光热之注射,有大气之盘旋;其上其下,其飞其散,皆感受各力之影响,而循之以之,绝不能稍越其藩,以自行其意向。故真正自由,天地间绝无此物,此物理家之言,赫胥黎等主之,吾国侯官严氏即承其绪余者也。太上有真自由说,谓质力本体,恒住真因,皆存于自然,初无期待。如造化然,如真宰然,孰纲维是?孰主张是?孰居无事而推行是?彼通吸力之所以引,其有所主耶?日光之所以热,其有所燃耶?大气之所以盘旋,其有所运耶?果皆无之,宁非真正自由欤?此其义,佛、老、庄氏各主之,今日余杭章氏其发挥者也。然则自由之说,人将何所适从? 虽然,真正发挥舆论,尤有金科玉律宜由焉。即:(一)须有敬重少数意见与独立意见之雅量,不得恃多数之威势,抹煞异己者之主张。(二)多数舆论之起,必人人于其中明白讨论一番,不得违性从众,以欺性灵。(三)凡所主张,须按名学之律,以名学之律为主,不得以一般好恶为凭。共和国家,所以能使人人心思、才力各得其所者,即由斯道?政府抹煞他人之自由言论,固属巨谬;即人民互相抹煞自由言论,亦为厉禁,何则?不尊重他人之言论自由权,则一己之言论自由权已失其根据。迫挟他人以伸己说,则暴论而已矣,非公论也;屈从他人,违反己性,则自杀而已矣,非自卫也。故曰,欲造成真正舆论,惟本独立者之自由意见,发挥讨论,以感召同情者之声应气求。 近者,讨论国体之声,震惊中外。饩羊仅存之共和名号,尚在动摇未定之秋。斯篇之论,似可不续。然国体之变更与否,乃形式上之事;不佞所论,乃共和国民立国之精神。政府施政之效,其影响不逾乎表面之制度;而政治实质之变更,在国民多数心里所趋,不在政治之形式。昔罗马之初变帝政也,政治尚不离共和。周室之衰也,仁义之道,满乎天下,及春秋已四五百载矣,而其余业遗风,流而未灭。可知立国精神,端在人民心理。人人本其独立自由之良心,以证公同,以造舆论。公同舆论之所归,即是真正国体之基础。无论其间若何变迁,而探其远果,转在为吾人精神之资助。若有意玉成,而防其少怠者然。故国体之变更与否,由吾人精神以观,几无研究之价值。吾辈青年责任,在发扬立国之精神。固当急起直追,毋以政治变迁而顿生挫折,令吾人最贵之精神,转役于曲折循环之时势,而为其奴隶焉,则庶几欤!
顾自由要义,首当自重其品格。所谓品格,即尊重严正,高洁其情,子人以凛然不可犯之威仪也。然欲尊重一己之自由,亦必尊重他人之自由。以尊重一己之心,推而施诸人人,以养成互相尊重自由权利之习惯,此谓之平等的自由也。发扬共和精神,根本赖此。凡我青年,时应以自省也。
顾我青年之欲自负此责,与吾人之欲以此责奉诸青年者,必有其根本之图焉。根本维何?即改造青年之道德是。道德之根据在天性,天性之发展恃自由,自由之表见为舆论。不佞继此,将逐一详叙焉。
复次有慈惠主义。夫社会之利益百端,要皆由勤劳丽得。约翰·弥尔晚年《自叙传》中有云:“吾深盼夫无贫无富之社会,为可企及也;吾深盼夫不勤劳者不衣食。举世之芸芸总总,均莫逃此规则也。必尽其勤劳之因,乃获生产百物之果。生产物之分配权,万不可决之于诞生,要当决之于正义。”不佞之引此说,乃取其“不勤劳者不衣食”及“生产物之分配权,应当决之于正义”二语。其立论之旨,非所问也。人之所以可贵者,在有人格。日本浮田博土日:“人格因勤劳而成立。因勤劳而实现……新道德于凡属有益于社会之勤劳,皆视为神圣,而尊之敬之。视为发育人类之品性,完全人类之人格,所不可或缺者焉。”然则欲保全人人之人格,必令其藉服劳之结果,以自遂其生。仰给于他人者,举为丧失人格之事。今抱慈惠主义者,固明明以丧失人格之事,期诸被惠者矣。使之不劳而得财,既反乎生计之原则,其终也必养成被惠者之依赖心,挑动其侥幸之念,而败坏其勤劳之力。且己既以慈惠为仁为善而行之矣,则被惠者必为不仁不善。以仁善自居,而以不仁不善之事,转加他人。一方受道德之美誉,一方犯不道德之恶名,已非一视同仁者所忍出。矧更违生计之原则,而与社会上以莫大之恶害哉!然则共和国家之青年,他日立身之计,惟以勤劳易利益,自保其人格,并以保他人之人格。不以慈惠之名,诱起社会之恶德,斯为中庸之正道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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